“这世上没其他可吃的东西了吗？”“雪国列车真是太超前了！”，就在昨天，当看到探访美洲大蠊养殖基地的记者喝下了一杯蟑螂脆脆咖啡，网友发出了这样的灵魂拷问。

　　想象一下，除了美洲大蠊，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只黄粉虫和黑水虻，即使在人类安然入睡时，它们也在拼命蠕动着生长，只为了有一天能抵达你的餐桌。这的确容易让人联想到电影《雪国列车》中专门给底层民众食用的末日食品——昆虫蛋白块。

　　◉在《雪国列车》中，蛋白块是专门供底层民众吃的食物，由统治者控制的生产商生产，自动化程度和效率极高。图源：《雪国列车》电影截图

　　曾经，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一个反乌托邦幻想，但如今有一群人，却在前赴后继地把幻想变为现实。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资本的热钱正在不断流入这个新兴产业。因为昆虫养殖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他们是真的相信人类有一个不得不“吃虫子”的理由。

　　那么这个理由是什么？我们真的必须接受吗？昆虫在未来真的会大规模登陆我们的餐桌吗？

　　纵观人类饮食历史，吃虫子并不稀奇。有食虫传统的地区很多，光是国内掰手指都数不过来。但很显然，无论是过去直接在自然环境里获得，还是后来为食用和药用而专门养殖，人们吃的仍是昆虫本身。

　　如今，新型的大规模养殖昆虫产业的目的，更多是获取昆虫身上的动物性蛋白。这使得“食虫”的性质发生了改变，不再是某一地区自然演化出的饮食习惯，而是一种人为安排。

　　◉云南的一些地区历来就有吃酸蚂蚁的传统，可以凉拌，也可以做成火锅。图源：抖音截图@慧依娜

　　其实，“昆虫蛋白”这个词首先就让人感到疑惑，毕竟没人会把牛肉叫作“哺乳动物蛋白”。但这是一个很精准的用词，因为它泛指用可食用昆虫精加工制作成的昆虫粉末，原材料可能是黄粉虫，也可能是黑水虻，可能是简单烘干打碎，也可能经过复杂的酶解处理。

　　答案可以追溯到2013年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发布的报告——《可食用昆虫：食物和饲料保障的未来前景》。在那之后，关于昆虫蛋白的种种好处不断被重复，可总结如下：

　　随着地球的气候和资源危机日益加剧，相比于大豆、鱼粉、牛羊肉这些传统的蛋白质来源，昆虫的养殖过程消耗的水和耕地资源更少，温室气体排放远低于畜牧业；

　　3.正是基于以上两种可持续性的假设，在生态危机叠加人口增长的未来，昆虫蛋白更加被视作一种解决粮食危机和全球饥饿的有效手段。

　　但没有被联合国放到台面上，却让产业趋之若鹜进入这个赛道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工业化养殖业长久以来的困境：饲料紧缺且价格波动大。玉米、大豆、小麦、鱼粉等传统饲料是畜牧业赖以发展的物质基础，其成本约占整个畜禽养殖成本的 60％—70％，它们提供的主要营养成分就是蛋白质。

　　但近几年受新冠疫情、地缘政治和极端天气交织影响，随着国际供应链不稳，豆粕价格一直处于高位。尤其是2022年，豆粕价格从3580元/吨，一路上涨到5630元/吨 。在这样的情况下，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都在努力寻找更稳定的饲料蛋白来源。据说能够节约耕地资源的昆虫养殖，就成了各国探索饲料替代的主要方式。

　　产业研究显示，2019年全球昆虫蛋白市场规模已达1.45亿美元，预计2023年有望增长至3.66亿美元。我国更是把“扩大昆虫蛋白饲料产能”写在《养殖业节粮行动实施方案》的行动目标里。据业内人士透露，2025年中国昆虫蛋白出口的行情非常好，主要就是饲料类的出口。

　　◉农业农村部于2025年4月印发的《养殖业节粮行动实施方案》截图。图源：中国政府网

　　昆虫养殖并非什么新鲜事物，至少从2001年开始，国内就已经开始研究黄粉虫的人工饲养技术。但在2013年联合国粮农组织发布相关报告前后，各路资本开始争相涌入了昆虫蛋白这个新兴产业。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22年，包括自然创造、布鲁普庭等中国企业在内，市场上活跃的13家昆虫蛋白公司就已经累计融资超过60亿元。

　　乍听起来，这些资本和初创企业似乎在干一番高尚且务实的事业——拯救人类于生态危机和全球饥饿的水深火热之中，再顺便赚个钱。但仔细观察行业内部，才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2025年12月2日，欧洲昆虫蛋白独角兽Ÿnsect，这个累计融资6.2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4亿元）的行业领头羊，因资不抵债而被法国当地法院进行司法清算。

　　事实上，替代蛋白领域的许多企业都在亏损的泥潭里挣扎。在昆虫蛋白的前辈——植物肉市场，当年高呼要替代所有肉类的人造肉第一股Beyond Meat现在正处于破产的边缘。Impossible Foods也曾迫于营收压力，公开表示考虑往植物肉里加真正的动物肉。从经济角度考量，无论U8国际集团是增长态势还是市场需求，替代蛋白稳定盈利的前景还十分渺茫。

　　只有少数胆大的才会推出蟋蟀饼干、昆虫肉丸子这类假设人均“贝爷”的产品，市场反响可想而知。

　　但动物饲料之路也不好走。Ÿnsect曾经的口号是“创造更可持续的全球食物系统”。这个愿景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拖垮它的原因正是它在实际运作过程中，与可持续性背道而驰的事实。

　　第一个事实是，理想化的昆虫蛋白养殖是给昆虫喂养厨余垃圾或动物粪便，但实际上因为疯牛病，欧洲早在2018年就只允许用植物性或不含反刍动物的动物性饲粮来喂养昆虫。这堵死了厨余垃圾喂养的道路，动物粪便喂养也困难重重，Ÿnsect仍需使用豆粕等饲料来喂养昆虫。

　　这听起来非常讽刺：昆虫蛋白本身就是一种动物饲料产品，但是工业级昆虫养殖的饲料供应，却同样要依赖于本就可以直接喂养动物的谷物。在讨论Ÿnsect进军动物饲料市场失败的原因时，国外科技媒体TechCrunch质疑这是否意味着“昆虫蛋白只是增加了昂贵的额外步骤”。

　　◉即使是黑水虻这类被认为可以用厨余垃圾进行喂养的“环保虫”，在工业化养殖的幼虫阶段也要吃小麦作为饲料。图源：豆豆

　　为了自救，Ÿnsect企图转向利润率更高的宠物食品市场，但并没成功。因为它之前还投入了数亿美金建立“世界上最昂贵的昆虫养殖场”，沉重的债务等不及新业务成长反哺。

　　这是与可持续性相悖的第二个事实：大规模昆虫养殖高度依赖工业和自动化设备，前期投入成本远高于传统饲料，也是它在动物饲料市场竞争失败的第二个原因。

　　◉Ÿnfarm，Ÿnsect耗费数亿美元资金在法国北部建设的“超级工厂”，号称“世界上最昂贵的虫子农场”，专门为大规模昆虫生产而建。图源：lesechos.fr

　　不过，就在Ÿnsect破产的前一个月，另一家专注于黑水虻养殖的昆虫蛋白企NextProtein，刚刚获得400万欧元（约3334万元人民币）战略投资。有意思的事情正在这里，即便头部企业破产已经暴露了眼下昆虫养殖模式的不可持续性，但资本仍然偏爱高科技促进人类进步、拯救地球危机的食农幻想。一众行业报告、投融资信息、媒体报道也在继续吹捧昆虫蛋白产业热闹非凡的泡沫，却没有人认真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昆虫蛋白线

　　“完美实现生态循环又能减少碳排放量，好棒啊！”许多人第一次从企业家和媒体口中听到昆虫养殖“吃垃圾、产蛋白”的环保模式，都会发出这样的赞叹。

　　其它研究则给出了更具体的数据：有研究表明，黑水虻每吃掉1吨有机废弃物，可获得约233kg有机肥料和67kg的昆虫蛋白，实现总碳减排 55.69 kg。一份2023年发布的文献综述则表示每公斤新鲜昆虫肉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在0.3—3kg CO2等价物，远低于家禽（5.97kg）、猪（6.95kg）和牛（35kg）。

　　◉左侧三种饲料都是昆虫粉，其中气候变化影响值最小的是用厨房垃圾喂养的FW昆虫粉，但仍是豆粕的5.7倍。图源：《英国昆虫蛋白生产工艺的生命周期评估：猪和家禽饲料》插图，由AI翻译整理生成

　　令人担心的是，当我们细看这些研究的背景会发现背后都有资本的身影。或者研究主体就是食品公司，或者研究者在生产昆虫宠物食品的公司工作。

　　幸好各国农业部门也非常关心这一议题，毕竟全球变暖的严重后果，农业首当其冲。一个由英国政府环境、食物和乡村事务部委托的研究项目《英国昆虫蛋白生产工艺的生命周期评估：猪和家禽饲料》，通过比较黑水虻幼虫粉末（后称昆虫粉）、豆粕和鱼粉作为饲料时，它们整个生命周期对环境的影响。其中昆虫粉根据其喂养材料细分为了三类，分别是传统饲料、家禽粪便和厨余垃圾。

　　研究结果完全相反，每公斤昆虫粉的气候变化影响值为12.9—30.1kgCO2等价物，即每生产1公斤昆虫粉，约需要向大气排放12.9—30.1公斤CO2等价物。

　　不同研究结果差别如此大的原因，是迄今为止学界仍未有衡量气候变化影响的统一标准。现有技术可以收集到的数据有限且不足，也受到研究经费和所在区域的制约。英国这份报告的“气候变化影响值”不仅统计了温室气体排放量，还将酸化、耗水量、土地占用、海洋和淡水富营养化等因素都囊括进来，换算成“CO2等价物”，自然会得出不同结论。

　　◉英国这份报告考虑到了海洋富营养化、矿物和金属使用、水资源使用等指标。图源：《英国昆虫蛋白生产工艺的生命周期评估：猪和家禽饲料》插图，由AI翻译整理生成

　　从整体数据来说，厨余垃圾喂养的昆虫粉（FW）的气候变化影响值是三种昆虫粉里最小，生产每公斤FW昆虫粉的排放量为12.9公斤，家禽粪便喂养昆虫粉（CM）16.0次之，传统饲料喂养的昆虫粉（TF）的气候变化影响值则高达30.1。而且都比豆粕（2.23）和鱼粉（7.98）的排放量高很多，大约是豆粕的5.7-13.5倍，是鱼粉的1.8-4.2倍。

　　更具体一点说，这些数值层面的差距可以回溯到昆虫蛋白的生产加工流程中。很多人会认为下意识地认为昆虫养殖是比较自然的，殊不知其中全是科技和狠活。

　　养殖厂里，昆虫的密度是自然环境里的数百倍，昆虫在密集环境里不仅因为呼吸而消耗大量氧气，排出废气，还会产生大量的热、排泄物和水蒸气。

　　自然环境里流动的空气、疏松的土壤和雨水等能保持该环境的动态平衡，养殖场则只能靠空调控温（如黑水虻只在25-35°C进食），新风设备换气，还需要机器或人工定期收集粪便和清洁养育箱。他的工作团队就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去修改新风系统的管道结构，调整不同周龄幼虫的培育位置等，以维持养殖环境的适宜和节省电费开支。

　　◉专门为昆虫养殖提供温度和湿度控制提供解决方案的企业发布的产品示意图。图源：br/>

　　◉专门为昆虫养殖提供温度和湿度控制提供解决方案的企业发布的产品示意图。图源：br/

　　如此操作一番后，昆虫粉的碳排放量也有可能低于豆粕和鱼粉，说明昆虫粉并非没有环保潜力。

　　◉为了探索昆虫蛋白气候变化影响的最低值，分别将整个系统的供电设为核电，根据重量而非经济价值重新计算昆虫粉的气候变化影响值，得到了基于当前技术水平的“最佳”方案。图源：《英国昆虫蛋白生产工艺的生命周期评估：猪和家禽饲料》插图，由AI翻译整理生成

　　可见，无论是昆虫蛋白企业资助的研究还是政府资助的研究，都没有完成全链条的气候变化影响指标的一手数据收集。撇开利益相关的影响因素（即使这不可忽视），昆虫蛋白相关研究得出的结论都是理论上的，不能等同于真实的环境影响。

　　其实，食农领域的黑科技，远不止昆虫蛋白，还有人造肉、植物工厂、垂直农业等等技术乌托邦幻想。每个领域的技术细节各不相同，但它们却都有着相同的底层逻辑：面对粮食危机或者气候危机，无视造成危机的原因，反而急不可耐地把希望寄托在单一的技术能解决所有复杂的问题。

　　◉昆虫蛋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度如火如荼地垂直农业，两者的相似度高得惊人。同样是因为粮食紧张、耕地不足而被开发出来的，同样是土地分离式的高科技农业，同样是气候危机的解决方案之一（主流认知）。目前看来，他们都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图源：豆豆

　　当一些人高喊着所谓的“替代”蛋白时，并没能证明这些昆虫蛋白或植物肉真的在替代牛羊肉，有研究指出食用的昆虫蛋白以零食为主（如能量棒、薯片），并非主食，即属于增量而非替代。生态友好的“天然放牧畜牧业”则常被排除在视野之外，因为“昂贵且产量低”，可或许正是这种“减量替代”才是我们应该投入资源和努力的变革方向。

　　◉在内蒙草原与戈壁上放牧的牧民。在欧美澳等发达国家，也有越来越多的养殖户模仿传统放牧的模式，散养动物。图源：舒泥

　　就“昆虫蛋白能够解决粮食危机”这一观点而言：首先，有证据清楚地表明全球“蛋白质缺口”并不存在，对于那些遭受饥饿和营养不良的人们来说，蛋白质仅是他们缺失的众多营养素之一。而翻看国际粮农组织公布的数据，最近几年全球的粮食产量和需求之间的整体张力并不大，但是直到2024年仍有高达7亿的饥饿人口，原因包括地区间冲突、极端天气、经济衰退等等，而非供应不足。

　　其中，一个不可忽视浪费发生在餐桌以外：大量的粮食被用于超加工食品、牲畜饲料和燃料的生产中。

　　与此同时，2022年全球在家庭和零售端浪费了约10.5亿吨⻝物，相当于全球饥饿人口每天的1.3顿饭。近两年我国牛肉价格暴跌源自巴西牛肉的大量进口，但进口价格之低也着实让人费解。如果不从成本的角度考虑，而是去库存，是不是就“一切都说得通了”？扪心自问，买上低价牛肉后，我自己的肉类消费量是增加了的，朋友更因为囤肉太多而不得不在一年后丢弃部分，简直是生产商净赚的食物浪费压力外包。虽然我们不能将解决方案简化为“把过剩的食物发给饥饿人群”，但也理应对增收增产的迫切性打一个问号。

　　真正需要审视的是二者共同的底色和逻辑：把自然看作可以随意安排和改造的对象。

　　如今，由集约化养殖模式加剧的食物分布不均，被留在了空气中的运输排放，粪水污染、抗生素超量投放对周边生态的毁灭性破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是否还要相信，遵循同样逻辑的食农黑科技能够拯救我们？

　　◉工业化养殖的养鸡场。图源：Dan Imhoff CAFO：The Tragedy of Industrial Animal Factories

　　历史仍然在向前推进。2025年1月20日，欧盟委员会批准：从今年2月10日起，允许将经过紫外线处理的全黄粉虫幼虫粉末作为一种新型食品投放市场。目前，包括我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在慢慢放宽昆虫蛋白的添加范围，尝试将其作为动物蛋白来源的补充和替代。未来，人类真的会大规模“吃虫子”吗？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这绝对不只是一个科幻电影式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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